【猿传奇 | 7】王永民:一介书生,半个农民

90年代初期,在许多人的概念中,学计算机就是学五笔字型,会不会电脑,就是会不会五笔字型。如今随着计算机应用的深入,输入法在计算机领域的耀眼光辉逐渐暗淡了下来,而五笔输入法在更加智能化的拼音输入法甚至语音输入面前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这是无法改变的现实。但因此就否认五笔输入法的时代地位,将五笔输入法的发明人王永民说成“不就是先入为主地发明了一个输入法吗?而且五笔字型也不见得是最好的输入法”的结论,未免有失公允。

只有了解王永民怎样从 188 键一步一步走到 26 键的艰难历程,才能理解王永民对于计算机汉字输入发展史的意义。 

王永民的意义决不仅仅在于发明了一种叫做五笔字型的输入法,他的历史意义在于,冲破了国内汉字形码快速输入必须借助大键盘的思想束缚,首创 26 键标准键盘形码输入方案,这个意义比五笔字型本身的意义要深远得多,它开创了汉字输入能像英文一样方便输入的新纪元

很难想象今天我们使用的电脑都配上一个汉字大键盘是个什么样子,但是在王永民之前,主流的汉字编码思想就是要专为汉字输入设计大键盘。甚至到了 1983 年 3 月 5 日,王永民的 26 键五笔字型方案已经做出来了,国内还有专家坚持一定要为汉字专门做键盘,而王永民的 26 键方案却被讥讽为削足适履,画地为牢——汉字这么多,为什么要用、怎么能用 26 键来处理?

这种言论在今天看来似乎是非常的可笑,但在信息闭塞的那时,似乎王永民才是那个异教徒和反时代者,但事实证明恰恰相反。王永民不是反时代者,他只是领先于时代,他在中国生产出第一台计算机之前,就在汉字终端上实现了汉字 26 键输入,宣判了计算机汉字大键盘输入的死刑,避免了中国计算机硬件发展的畸形。

其实,王永民发明五笔字型输入法是无心栽花。他一开始只是想找一个现成的输入方案,用这个输入方案做一个键盘来解决汉字照相排版的校对问题。

1977年10月,王永民离开呆了八年、病了六年的四川永川国防科委某军事部门,回到家乡河南南阳。离开时,这位中国科技大学的高才生伤感地填了一首词,“无才西蜀图相仕,有志南阳学躬耕。”学不了诸葛亮在西蜀成就一番大业,就学诸葛亮在南阳做点实事吧。

回到南阳,王永民被分到地区科委工作。当时,日本人发明的汉字照相排版植字机很流行,南阳引进一台,但这台机器的汉字输入时不能校对,出错就要重新照相制版,很麻烦。

川光仪器厂花 9 万元做出了“幻灯式”键盘来解决这个问题,但地区科委负责这个项目的王永民对这个“幻灯式”键盘越看越不顺眼,他问川光仪器厂的总工:“谁能记住 24 个幻灯片每个胶片上究竟放的是哪 273 个字,你的姓又在 24 个幻灯片中的哪个胶片上?”

总工被激怒了:“王永民给我当徒弟,还得再学三年!”“王永民是川光厂不受欢迎的人。”

“与其说这是一次羞辱,还不如说这是一次发动。人遇到一种羞辱,遇到一种打击,就会产生一种反作用力。我就要比一比,到底是你,还是我王永民讲科学,我一定要发明一个键盘取代你的东西。”

南阳科委给王永民拨了 3000 元,让他搞试验。王永民要做键盘,首先要找到一种好的输入方案才行。于是,他跑到上海、苏州、杭州的科委情报所翻阅国内外相关资料,当时,王永民能够看到的输入法有王安 99 键的三角编码法以及国外各种各样的大键盘。“有单字的大键盘,也有主辅键的大键盘——一个键上有 9 个字,然后,这边有 9 个辅键用来选字,此方案比较流行,中国科技情报所用的就是这种主辅键方案。王安的方案我不赞成,拼音的方法 ,音读不准以及不认识的汉字怎么办?”

(当时流行的单字大键盘)

王永民得知郑州有人在研究拆分汉字的输入方案,就跑去对发明人说:“我用你的方案做键盘,你把资料给我,我来把你的方案实现。”发明人说:“我要把资料都给了你,我还有什么?”碰了一鼻子灰的王永民在 1980 年找到了《英华大辞典》的主编郑易里先生,俩人一谈,谈得很投机,郑教授说:“我算是搞对象找对人了。”王永民把郑易里请到南阳,住进南阳最好的宾馆,郑易里汉字编码是 94 个键方案,当时郑易里只有一张字根图,王永民雇了十几个小姑娘,把《现代汉语词典》中的 11000 个汉字全部抄到 11000 张卡片上,然后根据字根图编码。编完卡片一检查,有 800 对重码,而且,该方案还要分上下档键,等于 188 键。

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好的汉字输入方案,王永民决定自己来做。从此,王永民踏上了压缩键位的艰难历程。138 键、90 健、75 键、62 键。1980 年 7 月 15 日,王永民把键位压缩到了 62  个,重码只有 26 对。“到这,我不再搞编码了,我认为我已经成功了。”此时,武汉开了一 个汉字编码会议,王永民在会上公布了 62 键方案,立即引起轰动,被评为国内最好的四个方案之一,王永民大受鼓舞。

编码做好了,王永民开始着手采购集成电路,画电路图。电路机壳设计是王永民的强项 。“我进入了一个自由王国,很快把键盘做出来了。”

1981 年,键盘通过鉴定,将要投入使用时,发现这个键盘缺少编辑功能键,王永民被迫拓展键盘。“设计功能键,把我累着了。要测试功能键的代码,还要研究它的电路,要弄清楚它出来的是什么信号,我的编码信号还要和它匹配,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焦头烂额的王永民突然想到:“为什么要自己做功能键,如果能用原装键盘上的功能键该有多好。以前 ,只想着怎样把标准键盘上的功能键搬到汉字键盘上来,为什么不能把汉字搬到标准键盘上去呢?我数了数标准键盘中有 48 个键可用。62 键和 48 键也就是一步之遥,如果我能把 62 键变成 48 键,那么,我就可以用标准键盘了,就用不着费尽心力设计什么键盘了。”王永民在总结怎样跨出这关键一步时说,“没有走投无路寝食不安的焦心烦恼,就不可能产生突破。 ”

从此做键盘的王永民,不再想着怎么做键盘了,尽管画电路图设计键盘是王永民的强项, 尽管王永民的键盘已经花了一两万元做了出来,尽管为着这个 62 键方案,王永民已经编了几万张卡片,但王永民此时决定放弃。

62 键方案变 48 键方案首先要解决重码问题。王永民找来 0 号描图纸,横向排 150 个字根, 纵向排 150 个字根,第一位的编码字全都填在第一张纸上,第二位的编码字填到第二张纸上 ,第三位的编码字填到第三张纸上,然后把三张纸摞在一起,放在玻璃板上,下面用六个日 光灯照射,这样所有的 GB 字谁和谁重码,谁和谁不重码,谁和谁相容,谁和谁不相容,谁和谁相关,谁和谁离散,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原来改动一个字根,要把一万来张卡片全翻一遍 ,使用这种方法,很快就能知道:哪些字根能放在一个键上,哪些字根不能放在一个键上。 比如说,“木”和“氵”,就不能放在一个键上,因为这个键后加个“工”,是江也是杠。这种用来检查重码的方法,现在看来比较土,但是这种方法对于没有计算机的王永民来说着实帮了大忙,“我现在愿意花十万块钱买回我这三张纸。”

实现了 48 键,A 型血追求完美的王永民又做成了 40 键,这时他又想向 26 键冲刺,“但怎么做都做不成。”

1982 年 6 月 2 日,当时任河南省副省长兼科委主任的罗干把王永民从南阳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王永民给他介绍了半个小时,“他一听就明白。他问我需要多少钱,我想了半天 ,告诉他我需要 16 万 5 千元。”罗干就问管科委经费的田处长还有多少机动经费,回答还有 10 万元,罗干当时拍板:“全给永民了。”“在此之前,南阳科委第一次给了我 3000 元,第二次给了 6000 元,我穷得整天吃烧饼。”赶巧,这时日本在郑州展示计算机,送给了河南省科委三台计算机,其中最好的一台 PC-8801 ,罗干当即批给了王永民。

(NEC 公司生产的 PC-8801 )

搞了四年计算机汉字编码的王永民没有计算机。“一种方案的设计未必需要计算机,这就好像画一个楼房的图纸不要砖头一样的道理。我很清楚,我给出代码,通过数码管显示出来,比如 625335 ,代码就能抓到字,只要这个码唯一就行。”但有了计算机的王永民也把计算机当作宝贝,整天摸,今天算个这,明天算个那,然而这台计算机并不能帮助王永民把汉字输入进去,因为当时计算机上还没有出现汉字系统。

1982 年隆冬,王永民带着优化了的 36 键方案来到保定,准备在保定华北终端厂上机试验 。王永民他们花了 7 万元定购了一台 ZD2000 汉字终端,他们的附带要求是在这个终端上实现自己的编码方案。华北终端厂年轻的工程师王金梁用 Z80 编程,花了两个星期时间把 36 键方案在 ZD2000 汉字终端上实现了。当王永民用键盘通过自己的编码把汉字敲进计算机的时候, 眼泪都出来了。但 36 键方案因为字根占用了数字键,输入数字时,需要换档,很麻烦。“我是 A 型血追求完美,上机成功那天,我就决定否定它!但否定 36 键方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已经做了那么多工作,而且已经上机成功,一切又要从头做起,有没有这种能力?我给罗干立过军令状,一年为期,拿出成果,后面,还要编写科委的成果管理软件,还有很多事要做 ;再则,即使用 36 键方案,也可以敲锣打鼓到河南省科委报喜,肯定没有问题,36 键方案已经是国内第一了。”

王永民披着大衣,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手下人不知我发什么神经。我说你们先休息,整理材料,我在想一件事情。”王永民想了两天两夜,最后毅然决定放弃 36 键,搞 26 键!“和我同来的人都愣了,说王老师,你疯了。”王永民不但要做 26 键方案,而且还要在保定的旅馆里现做!

王永民他们冒着风雪跑到保定印刷厂切卡片。在旅社的地板上,重新抄,重新编,先编一级字 3755 个,做了一个礼拜,重码 90 多对。“重码没有超过 100 对,对我是一个极大的鼓舞。又用了一个礼拜做二级字,整个重码 240 多对。原来 36 键六笔字型方案重码很少,只有 40 多对,但减少 10 个键,把数字键解放了出来,多一些重码值得。”

1983 年元月,农历腊月二十四,五笔字型第一次在 ZD2000 上实现了。临行前三天,王永民又说要加上 500 条词组。“我研究编码空间,哪个空间里字有多少,我特别清楚,比如,河流两个字都有‘氵,这个词组的编码里包含两个氵,可没有一个字有两个‘氵’的,所以,河流这个词组的编码在原来字的编码里肯定是空的,既然是空着,为什么不可以用呢?”

1983 年 8 月 29 号,河南省科委组织鉴定会,来自这个行业的国内第一流的专家几乎都来了,评价非常高。郑易里激动地讲了一句话:“从今天开始,汉字输入不能与西文相比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这个发明的巨大意义,一时还难以估计。”

1983 年 12 月 5 日,首期五笔字型学习班在南阳举办,包括各大部委在内的 60 多个大单位参加,王永民将码本、资料和检索程序全给了这些单位,让他们将五笔字型移植到他们自己的系统上,每个单位收 1200 元。这是五笔字型的第一笔收入,一分不少,王永民把这笔钱全数交给了南阳科委。

五笔字型轰动一时,被新华社 4 本内参评价为“不亚于活字印刷术”的伟大发明。 王永民被邀请到联合国讲学。从河南政府的观点看,希望“金娃娃不要跑出河南”。但王永民认为,河南出小麦,出玉米,在河南连个电脑都找不着,怎么推广?“我是个实干家,我做的东西一定要有用,通过调研,我知道国内亟需输入法,我们买了日本人很多大键盘,简直是遭罪,而且,钱都让日本人给赚了去。”

1984 年,王永民带着一台计算机来到了北京,在 CCDOS 作者严援朝的帮助下,将五笔字型移植到了计算机上。王永民在府佑街 135 号中央统战部的地下室 7 号房间,一住就是两年。

王永民推广五笔字型的方法是一个部委接一个部委讲五笔字型,虽然不少部委在自己的机器上移植了五笔字型,但大批人员需要培训。“谁请,我都去讲;中午有饭去,中午没饭也去;讲三天,讲五天都行。我全部费用自理,一分钱不要。”每到一个单位,都会遇到人说这个输入方法好,说那个输入方法好,“他们要我评价一下别的输入法,我不去说别人的 ,我说我都研究过,我只说我自己,我没有工夫说别人,也没有兴趣说别人。”为了推广五笔输入法,他甚至请到了长征组歌的曲作者生茂先生把他的 98 王码助记词谱成了一首歌叫《还是王码好》,请当时很火的黑鸭子组合演唱。

 

(《还是王码好》磁带)

正当王永民在地下室受穷的时候,DEC(美国数字设备公司)掏出 20 万美元购买了五笔字型专利使用权。1987 年 3 月 6 日,王永民从地下室搬到远望楼宾馆。

1989 年 7 月 25 日,王码电脑工程开发部成立,当时不让注册公司。在这之前,王永民就成立了一个王永民中文电脑研究所,经营他请香港人开发的汉卡,一块汉卡卖 1700 多元。“ 我从小就做过一些生意,摆摊刻图章,一个图章五分钱,上初中给人理发,理一个头五分钱 。我当时有一个想法,与其让人去移植五笔字型,还不如我移植好了卖给他们。”

刚开公司的时候,王永民兜里整天揣着两本支票。公司一共有 100 多万元。 1992  年,王码公司净利润达到 1000 万元,可从那以后,王永民的公司开始走下坡路,一场有关五笔字型知识产权的纠纷案拖住了王永民的脚步。

这场知识产权纠纷案的焦点是五笔字型第 3 版专利权能不能覆盖五笔字型的第 4 版。王永民发明的五笔字型只有第 3 版获得国家专利,但是,在社会上流行和使用的是五笔字型第 4 版。

这起诉讼曾经受到全世界所有生产计算机厂商、中国本土汉卡制造商们的关注,因为当年在中国销售任何品牌的计算机和汉卡都要安装五笔字型软件。

当年市场上销售的汉卡有:联想公司的前身——中科院计算所新技术公司制造的联想汉卡;金山公司制造的金山汉卡;晓军电脑公司制造的晓军汉卡;巨人公司制造的巨人汉卡;四通公司制造的四通汉卡;东南公司制造的东南汉卡等。

如果王永民胜诉,全世界所有在中国销售计算机和制造汉卡的厂商们,都要向王永民支付大笔专利使用费。如果王永民败诉,这些厂商们则会举杯相庆。

王永民认为,使公司走下坡路的最主要原因是,知识产权保护不力。

“一审我们胜了 ,我去趟美国,这个案子又被翻了过来。打官司费了我很多精力,我很烦恼这件事。五笔字型在国内转让费收了一二百万元,国外收的比这个多。我和王选是好朋友,我的五笔字型授权给方正用,没收钱。全国现有 500 万台电脑,我敢说只有 50 万台电脑没装五笔字型。有多少付过钱?说五笔字型是共有财富,难道它是天上掉下来的吗?”王永民在当时接受采访时说。

当年流传着一句话“阳光、空气和王码,是中国三大免费使用的东西”,便是对此事最大的讽刺。而王永民也只能自嘲,“我是一介书生,不善于经商,不善于管理。”

其实后面王永民也苦苦挣扎过,更新到了 98 版、新世纪版王码五笔和靠单手输入的“王码鼠标”。但“86 版五笔”已足够优秀,能满足日常需求,谁又愿意再多花一分钱去选择有专利的版本。而在免费使用“王码”时,谁又可曾想过其发明人的艰辛。到后来随着智能拼音输入法的出现,日常生活中也越来越少有人使用五笔输入。现在只有政府机关、银行和会计等领域中,五笔才是这些需要大量录入文字的专业人员的首选。

而早年意气风发喜欢用“中国的比尔·盖茨”来形容自己的王永民,到最后只能谦虚地评价自己:

“我最大的贡献不过是参与了汉字渡过世纪难关的科研项目,并发明了五笔,使我们的汉字没有走入死胡同。”